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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崢楠上位,不僅僅是一次小米內部的權力更迭。
作者:李昂 編輯:林覺民
2024年的初夏,小米SU7的爆單與偶發的幾起事故,將這家初出茅廬的造車新勢力拉入了冰火兩重天的輿論場。在新技術的沖擊面前,有人感嘆諾基亞式的傾覆就在眼前,但真正的局內人眼里,卻浮現出另一番光景。
當一些狂熱的粉絲在社交網絡上對著傳統車企瘋狂輸出時,雷軍卻在牌桌底下,做著最務實、甚至是最傳統的算計。
這個算計的核心,叫胡崢楠。
2026年4月,胡崢楠成為小米汽車CTO,“互聯網打法” 的小米有了不一樣的意味。
01、杭州灣的暗夜與“無情系統”
時間撥回2021年夏天。距離上海市區150公里外的吉利汽車杭州灣研發基地,氣氛壓抑得猶如暴雨將至。
極少來此的吉利集團董事長李書福,特意挑了一個日子,出現在了研發基地。外界只道是例行視察,但據內部人士透露,李書福此行只有一個目的:穩定軍心。
在這前后,吉利汽車研究總院的院長胡崢楠,以一種極具“碟中諜”色彩的方式——加入雷軍旗下的順為資本——隱入了造車新勢力的陣營。更讓杭州灣高層坐立難安的是,隨著他的離開,近兩三百名核心骨干正被悄悄“拔出”吉利體系,流向北京。
在這個一萬多人的中央研究院里,胡崢楠是絕對的技術靈魂。過去九年,他每天早上七點半準時打卡,晚上工作到十二點,一手締造了CMA、BMA、SEA浩瀚三大架構。
但如果將視角貼近地面,胡崢楠留下的是一套極度精密、甚至有些冰冷的造車流程。
當時,高陽受命前往初創的小米汽車。他做了一個令很多人費解的決定:特地避開了所有時髦的、充滿硅谷味兒的軟件相關部門,一頭扎進了汽車的流程生產部門。這個部門,正是胡崢楠從吉利連鍋端過來的班底。
高陽在進去后才明白,這套源自沃爾沃、被吉利吸收消化的造車流程體系,是一臺不需要英雄的精密機器。在這套體系里,人的因素被極度地降維了,整個造車流程被徹底“產品化”。
雷軍后來感慨,小米造車能這么快,其實是這套吉利體系在托底。
胡崢楠本人,就是這臺機器上運轉最軸的齒輪。在傳統車企的重壓面前,互聯網的996甚至顯得有些“小清新”。
那么,手握重權、年薪頗豐,甚至已經是吉利“四號人物”的胡崢楠,當年是怎么想的?為什么非走不可?
答案藏在龐雜體系的褶皺里,叫“內耗”。
吉利龐大的身軀里,派系錯綜復雜。研究院與動力院之間,長年存在著看不見的博弈。一個典型的例子是,億咖通的張容波是胡崢楠的下屬,2015年張加入吉利研究院,2017 年后任智能電子軟件中心副主任、分管院領導,直接向胡崢楠匯報。兩人同期主導SEA 浩瀚架構、CMA 架構、博越 / 博瑞等核心車型。
2019 年浙江省科技獎項目 “乘用車智能駕駛平臺自主研發”,胡崢楠是第一完成人,張容波為核心成員。原本胡崢楠計劃帶他一同前往小米,但最終因為復雜的利益牽扯,留在了億咖通。
包括胡崢楠想挖走的芯片專家張純,也被夏珩半路攔下。
當一個人在一個萬人的龐大系統里,發現自己不僅要對抗物理學規律,還要耗費成倍的精力去對抗內部的重力時,逃離,就成了一種本能。
對比行業內同樣面臨此類掙扎的人,極氪挖來了陳奇,招了八九百人,L2業務卻依然掙扎良久。一個人在原有的龐大體系里游刃有余,往往是因為那個體系托住了他。但當體系變成了枷鎖,連胡崢楠也會感到疲憊。
此時,雷軍遞來了一把新椅子的鑰匙。在2024年的年度演講中,雷軍澄清,是胡崢楠在合同到期后主動聯系了他,說想看看“互聯網到底怎么造車”。
一場互相成全的暗度陳倉,就此拉開序幕。
02、亦莊的折疊空間:20萬變100萬與“降維賦能”
2021年,當胡崢楠以順為合伙人的身份進入小米時,他長期掛著 “待業胡崢楠” 簽名,不掛小米任何職位。他迎面撞上的,不僅是造車從零到一的蠻荒,還有兩種文明的劇烈碰撞。
初創的小米汽車,內部迅速形成了山頭:一派是胡崢楠帶來的“吉利派”,另一派則是供應鏈上赫赫有名的“聯電派(聯合汽車電子)”。
在亦莊的會議室里,常常能聞到一絲微妙的火藥味。在許多小米系員工看來,他們親手締造了智能手機的黃金十年,又親眼目睹了理想的崛起和華為在車圈的爆款效應。他們心里篤定:小米造車,就是用最先進的互聯網思維、最懂用戶的產品定義,來“降維賦能”胡崢楠這幫傳統車企來的“老古董”。
“降維賦能”這四個字,透著互聯網贏家們獨有的冷酷與傲氣。
配合這種心理落差的,是極其現實的薪資倒掛。一位從吉利直接被帶到小米的基層研發人員,在杭州灣拿著20萬的年薪,平時主要負責畫某一個特定部件的圖紙,到了小米光環加身,薪水直接飆升到了100萬。有業內人士向左林右貍頻道表示吧,“在原本的小米老人眼里,這幫人什么都不懂,只會按死板的流程走。”
站在風暴中心的胡崢楠,極其克制。他沒有去爭論究竟是誰賦能誰。這符合他二十年前在上汽和龍創時期就刻在骨子里的做派——只看問題,尋找最優解。
當年做比亞迪F3,王傳福要求把整車成本壓在7萬以內。胡崢楠沒有抱怨,硬是帶著團隊用逆向開發加本土化改良,把車造了出來并成了爆款。
現在,他深知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巨頭,而是早期只有700多人的“草臺班子”,甚至辦公室就租在華為對面。
他選擇在上海坐鎮,利用自己三十年在汽車圈的人脈,梳理供應商關系、搭建研發班底;而北京的政企關系、甚至如何通過成立出租車公司去拿下幾千個車牌這些接地氣的“泥腿子”活兒,則交給了于立國去跑。
兩位老江湖一南一北,把小米汽車初期的地基夯實。雷軍的打法也很直接:華為怎么弄,小米就怎么弄。
在這段隱忍的五年里,胡崢楠將吉利SEA浩瀚架構的經驗,小心翼翼地縫合進小米SU7的底盤。他沒有大包大攬,因為他知道,在一個新舊交替的系統里,他不再能像過去那樣“掌控完所有東西”。
03、CAE跑不出亡命局,與被逼出來的“守門員”
在互聯網造車的哲學里,敏捷開發是絕對的政治正確。許多新勢力極度依賴CAE(計算機輔助工程)軟件,認為在虛擬環境里跑通了,車就能造出來。
但在小米內部討論“什么是好車”時,胡崢楠給出了一句極其平實甚至有些土氣的話:“一輛好車,首先它得開起來好開。”
他毫不客氣地對沉迷于軟件代碼的團隊指出:CAE只能定性,不能定量。車輛工程涉及復雜的人因與環境交互,絕不可能在電腦前閉門造車,必須通過大量的物理實驗打造閉環系統。
這是胡崢楠的執念。早在2016年研發吉利博越時,僅僅為了一個座椅的舒適度,他就逼著團隊進行了4輪大規模調整;為了驗證13項發明專利,他在上市前砸進去192輛樣車,路測里程高達260萬公里。
SU7早期開發中,團隊多次因底盤調校、電子電氣冗余度、整車可靠性標準激烈爭論。互聯網派覺得他 “太保守、太慢”,雷軍多次出面平衡:前期按互聯網節奏沖量產,后期按胡崢楠思路補體系、建平臺。
而在SU7的研發中,這種偏執體現為他對“氣動側向支撐”的堅持。這種源自公路賽車的硬核配置,極大提升了高速過彎時的包裹感,這是代碼寫不出來的機械觸感。
有評論說,極氪001極其出色的機械素質也是出自胡崢楠之手,但他離職后的智能化和輕量化成了沒能親自補齊的遺憾。這一次,他要在小米全部贏回來。
但互聯網的速度,終究與傳統汽車的物理規律發生了慘烈的追尾。
去年的一些與SU7相關的事故在業內引發震動。事故中車輛由于斷電導致隱藏式門把手失效,外部無法施救。這起事故成為了胡崢楠技術價值觀的一次大考
面對互聯網文化對迭代速度的癡迷,胡崢楠充當了冷酷的“守門員”。他頂住內部壓力,強硬要求在產品設計中增加三重機械冗余設計:車外機械應急拉手、獨立備用電源和車內機械拉手,確保在所有低壓系統失效時,依然能用純機械方式破局逃生。
他明白,智能電車的本質依然是時速120公里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鋼鐵猛獸。軟件可以有bug,但物理結構容不得半點傲慢。
04、雷軍的“二號位”魔咒與胡崢楠的野心
如果把中國的傳奇企業家做一個橫向的切片,你會發現他們對待“二號位”的態度截然不同。
王興重用王慧文,兩人有十年同窗之誼,共同進退;張一鳴信賴梁汝波,可以將CEO的權杖平穩交接;埃隆·馬斯克則極其隨性,今天可以賦予一人大權,明天就能讓其卷鋪蓋走人。
而雷軍對待二號位的態度,有一種近乎苛刻的防備和實用主義。
小米內部的觀察者向左林右貍品頻道表示,雷軍的心境里,不可能有一個穩坐超過4年的二號位。
2025年7月,雷軍將王曉雁提拔為SVP,而在此操作的大背景是,原先風頭正勁的馬驥被邊緣化,2024年12月離職小米,2025 年創立光啟之境(AI 影像消費硬件)。
這種制衡,不可避免地會落到胡崢楠的頭上。
2026年4月,小米汽車全系交付突破65.5萬輛,創造了行業神話。蟄伏五年的胡崢楠,終于等來了一封內部郵件,正式去掉“顧問”頭銜,出任小米集團副總裁、汽車部CTO。
這看似是加冕,實則是一個全新的開始。
如今的小米汽車,已經度過了靠單品SU7打天下的莽荒期。作為CTO,胡崢楠正在推動代號為“昆侖”的增程SUV等多款車型的并行開發,他試圖在小米內部打通澎湃OS與整車機械素質的隔閡,建立一個像吉利浩瀚架構一樣的工業化底座。
當“吉利派”立下汗馬功勞,作為自帶江湖地位與十萬大軍管理經驗的技術大佬,胡崢楠必然會觸碰到“二號位”的虛空。他會去爭嗎?而雷軍,又會容忍一個不受控的造車權力中心在自己眼皮底下膨脹嗎?
在就任CTO的公開亮相上,胡崢楠說了一句極為謙卑的話:“在小米做CTO,我的第一要務是重新學習”。
但緊接著,他話鋒一轉,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生硬:“傳統汽車行業140多年沉淀的安全性、可靠性、品質管理等鐵律永遠不會變。在端到端大模型下,如何確保模型安全,行業還沒有答案。邏輯和方法論必須借鑒過去。”
2026年4月,胡崢楠引入宋鋼(前特斯拉上海廠長)任副總裁、參謀長,補強制造。小米汽車從 “爆款單品” 轉向平臺化、多車型、高質量交付的正規軍。
這不僅是小米內部的權力博弈,更是智能電車時代底層邏輯的碰撞——究竟是汽車的機械與安全底座統治上層應用,還是AI的大模型和消費電子生態裹挾傳統硬件?
05、誰在定義終局?
從航空專業的叛逆學生,到龍創時代的“爆款制造機”;從吉利萬柳從中過的大咖,到小米汽車的幕后推手。胡崢楠三十年的履歷,是中國汽車工業從模仿、正向研發到智能融合的縮影。
他經歷了上汽逆向桑塔納的心酸,見證了王傳福對7萬成本的錙銖必較,在李書福“請給我一次失敗的機會”的激蕩中熬過無數個凌晨十二點,最終又站在了雷軍的身側。
那套他從吉利帶出來的、被抽離了“人的不可控性”的無情流程,最終成就了一款帶足了互聯網情緒和米粉熱愛的SU7。
但故事遠未結束。對面的華為依然如芒在背,小鵬的吳新宙離開后留下的智駕體系仍在狂奔,比亞迪的廉玉波手握全產業鏈笑傲江湖。
在胡崢楠心中,那場真正的戰役才剛剛打響。無論是與內部組織重力的對抗,還是與雷軍在權力邊界上的試探,抑或是真刀真槍在幾十萬臺產能上拼刺刀。
至于最后他是會成為成就新一代大廠的姜子牙,還是會在某個寧靜的下午像馬驥一樣黯然退場?他把判斷權交給了時間和那個永遠沒有答案的系統。
就像二十年前,他拿著30萬積蓄創立龍創時想的那樣:別吹牛,先把圖紙畫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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